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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边境之河前世今生

 白山黑水是中國人心目中永恒的東北,白雪愷愷的長白山和寬廣深邃的黑龍江是地理的座標也是鄉情所依。黑龍江流域曾經是歷史上帝國縱橫交叉爭奪之地,在東北亞的大敍述上,俄羅斯的角度在國際視聽上長期佔了主導地位。近年來一帶一路的發展戰略把黑龍江帶回到歐亞大陸通衢,《經濟學人》的東亞編輯齊格勒去年出版的《黑龍江:沿阿穆爾河帝國邊境的遊記》,和最近亞洲學會的「中參館」網站登載的一篇《中俄友誼隱瞞的歷史真相》的特寫,延續了這個西方話語的傳統,中國視角的敍述嚴重缺位。

 

齊格勒的書名四平八穩,把中文和俄文的地理名稱都照顧到了,可是他除了在中國邊境的黑河蜻蜓點水般的逗留一下子之外,他的足跡完全在俄羅斯境內,中國不過是俄羅斯在黑龍江隔江相望的鄰國。其實,在歷史上黑龍江是中國的內河,直到一八五八年璦琿條約後才成為界河。

 

本書以沿江的幾個地點為敍述的主軸,貫穿歷史、目前狀況和他個人的遊記觀察,從黑龍江在蒙古境內的源頭額嫩起,到東西伯利亞政治經濟重心的伊爾庫茨克,再往東邊蘇聯內戰遠東共和國首都的赤塔、締結中俄條約的尼布楚、中俄交戰的雅克薩、璦琿條約後建立的布拉戈維申斯克(報喜城)、哈巴羅夫斯克在黑龍江和烏蘇里江匯流處建立的伯力、最後是黑龍江出海口的尼古拉耶夫斯克。

 

歐亞分界的烏拉山之東,在十六世紀晚期之前,幾乎沒有俄羅斯人的蹤跡,哥薩克人葉馬克受沙皇之命,翻山越嶺向東探險。此後哥薩克騎兵快速穿過西伯利亞大草原,沿北極圈凍土泰加林到雅庫茨克,另一線經中亞翻越阿爾泰薩彥嶺東進,在十七世紀中與清軍發生衝突,雅克薩戰役後,簽訂了尼布楚條約。東進南路受阻後,俄羅斯集中力量推動北路,在十八世紀越過白令海峽,到了美洲的阿拉斯加,再向南一直到今日的加利福尼亞州北部建立據點。這些拓殖的動力來自捕獵珍貴貂鼬和海豹之類的皮貨,利潤豐厚,有「軟黃金」之稱。西伯利亞重鎮伊爾庫茨克的繁榮來自與中國的貿易,恰克圖的邊境貿易造就了富甲天下的商賈。

 

西伯利亞給沙皇帶來財富,也賦予了浪漫的想像,貴族和知識分子不滿俄羅斯歐化的墮落,把向東拓展看成斯拉夫民族歷史使命,十九世紀初俄羅斯貴族策動政變失敗後,被放逐到西伯利亞,這些理想主義者的「十二月黨人」把廣袤的西伯利亞視為俄羅斯民族自新和救贖的園地,後來俄羅斯人辯護他們向東擴張的正當性,如同美國向西拓展,同是為了實現上帝的旨意。套用同時期美國的拓殖過程,黑龍江就成了「俄羅斯的密西西比河」。在他們眼中,黑龍江成了俄羅斯的內河。

 

十九世紀故事的主角是沙皇尼古拉一世,他支持東西伯利亞總督穆拉維約夫沿黑龍江探勘兩岸,一八五八年訂下璦琿條約,奪去黑龍江以北的土地,兩年後,以在英法聯軍攻下北京時,俄羅斯自居調停有功,從北京條約又獲取了黑龍江支流的烏蘇里江以東之地,兩者面積相當法國和德國總和。

 

站在目前阿穆爾州首府的布拉戈維申斯克,也就是中國的海蘭泡,齊格勒敍述了庚子年間大屠殺,三千華人被殺戮的有二千九百。二十世紀蘇聯內戰時東線戰場及日英美多國派兵干預,雙方激戰死傷,以及後來蘇聯大整肅時,被流放凍餓致死數以百萬計。西伯利亞以分散各處的古拉格勞改營聞名,兇殘、暴力和苦難構成了地方的形象。

 

蘇聯解體後,西伯利亞和遠東地區人口銳減,許多來自烏克蘭、高加索地區和蘇聯政府簽勞動合約的技術人員和務工者都紛紛離開,當地年輕人也各自到歐洲部分的俄羅斯大城市就業。此時中國人重回西伯利亞承包農田,種植大棚蔬菜,給俄羅斯人帶來恐懼感。雖然中俄邊界協議已經解決了領土問題,不少人認為中國總有一天會把一百多年前失去的土地拿回去,前年俄羅斯佔領克里米亞後,中國站邊支持,更加強了西伯利亞俄羅斯人的警惕,不時泛起黃禍論。

 

做為一位英國記者,作者敍述相當客觀,俄羅斯向東擴張的殺戮,壓榨土著,不亞於西班牙人征服中南美的殘暴統治和血腥殘酷;然而西班牙、葡萄牙,以及後來的英國、法國、德國、意大利等殖民帝國都表達了不同程度的懺悔,而俄羅斯毫無悔意,堅持斯拉夫人帶給土著文明和進步。其實西伯利亞地方腐敗的痼疾根深蒂固,作者極為鄙視葉利欽和普京掠奪西伯利亞資源,荒廢基礎建設。他諷刺普京做出強人模樣,親自駕車橫穿西伯利亞,「像狗提起一隻後腳(撒尿)來標示它的地盤」。

 

這種以地為主內容的安排不免在歷史敍述上有重複之處,好在作者很技巧地突出每個地方的主題,結合遊記、歷史、人類學的報道;在人跡罕見的地區,則暢談動植物的自然百科。無論是描寫自然景觀還是目前滿目瘡痍年久失修的建築,文筆優美,可讀性很高,尤其西伯利亞人文的介紹是這本書的亮點,過往的文人,如文豪契訶夫、著名無政府主義巴枯寧留下的記錄、海參崴知識分子、當地科學家、伊爾庫茨克的建築風格,顯示俄化的進程。然而此書的分析和解釋顯得單薄,出自臆測的部分更是牽強。例如,他認為尼布楚條約是中國與俄羅斯簽訂的平等條約,這種平等的記憶使得中國往後與俄羅斯打交道,念念不忘尼布楚情誼,以至於不計較璦琿條約和北京條約大面積的失地,而在南海幾個小島主權爭執不休。這種推理在中國人看來,啼笑皆非。

 

《中俄友誼隱瞞的歷史真相》的作者柏爾姆(James Palmer)也是英國人,目前在北京《環球時報》英文版擔任編輯一職,他把中俄兩國比成兩塊磁石,互相吸引,又互相排斥。他看出兩國携手多方面合作缺乏文化認同,基礎並不牢固。兩位作者都用了相當的篇幅重述一九六九年珍寶島事件,以及後來蘇聯在新疆邊界鐵列克提報復性攻擊。現在兩國都不談這些武裝衝突幾乎把兩國帶到戰爭邊緣,各方邊防戰士的犧牲刻意被淡忘。但是往事不如煙。一位俄羅斯老兵回想在冰天雪地中的短兵相接,憤怒又困惑地問:「那是為了什麼?」

 

齊格勒書完稿於一帶一路發展戰略問世之前,柏爾姆反映當下對新絲路種種宣傳的影響,把貫穿歐亞大陸的經貿放在顯著的位置,新絲路是歷史的回歸。

 

中國以往陳舊「沙俄侵華史」的疆域觀早就該束之高閣,然而有份量的作品或許還在醞釀。在中俄媒體年的推動下,散見官方門戶網站有關早期中俄關係的文章悄然修正了一些觀念,強調尼布楚條約以及後來的恰克圖條約的平等性,以及晉商幾世紀來在內亞跨國貿易的純熟活躍。即使這些改變有「歷史搭台,經濟唱戲」之嫌,至少略為填補了中國的話語在東亞敍述上的缺位。但是要爭取在傳播上發生更大影響力,還有待系統嚴謹的論證、可讀性高及具有全球視野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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