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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后再现俄国十月革命

回顾20世纪,俄罗斯1917年的10月革命的浪潮席卷世界, 几十年间,地球上有三分之一的人生活在由革命产生的共产政权之下,几代人相信十月革命开创了世界史的新纪元。但是一百年后,当年革命建立的苏联早已解体, 回顾这曾经是指引人类未来,波澜壮观的历史运动,后人看到更多的是一堆反面教材——无产阶级专政带来的不是乌托邦,而是血腥镇压和独裁;随着苏联的解体,当年讴歌的计划经济,国家主导工业化,把落后国家转变成先进国家的光环也已褪去。共产革命发源地的俄罗斯,面临即将到来的十月革命百年纪念日,除了一些学术研讨会外,官方尚未表达立场。
 
去年底,俄罗斯总统普京指示文化部筹备革命百年的活动。 文化部下属的俄罗斯历史协会的主席纳力西金在今年七月间的一次会议上呼吁,俄罗斯人民面对一百年前发生的事件 要避免做“过激”的解读, 历史不是非黑即白,要注意在纷争中寻求团结。这是延伸两年前文化部提出了一系列作为全民和解的命题,强调俄罗斯帝国、苏维埃、和目前联邦的连续性,谴责革命暴力以及依靠外国势力来解决内部问题的谬误,可以理解成从执政的角度防范革命再次发生。 
 
这场革命可以说是属于全人类的,西方学术界探讨这段历史,一向注重事件的“偶然性”来反驳社会主义阵营秉持的革命“必然性”及资产阶级消亡的定律 。举例来说,德国人若是没有把列宁从苏黎世送回到彼得格勒(一战时圣彼得堡为了去“日耳曼化”而改名),或许共产党就不会夺权,也许就没有后来的内战、饥荒和大整肃等血腥暴力的后果 。革命要是没有“必然性”,事件的发展有各自路径,那么阶级斗争就不是解释历史的工具 。 
 
在诸多“革命主题”的纪念活动中,新出版及重印的书籍,不胜枚举。东尼。布兰顿编辑了一本《革命是否必然发生?》 的文集,结合西方俄罗斯研究领军学者从沙俄末代王朝社会和 改革维新的角度来探讨革命,新意不多,反映出苏联解体后,学术界对革命史的钻研已经没有早期那么投入。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年轻的西方学者已经在有限度的交流计划下,接触到不少的原始档案,对革命前后俄罗斯社会的变化,修正了传统西方质疑俄罗斯当时是否有工人群体和组织的存在。苏联解体后的九十年代,更多档案的公开, 丰富了后人对1917年革命发生微观层面的了解。但是老牌的学者却很少修正他们早期的看法,最典型的是预言苏联必然解体的派普斯的看法:革命的发生没有必然性,而乌托邦的破裂却是从开始就注定的。
 
俄罗斯民间学者普遍对“宏观叙述”反感,更倾向从个人主观的感受来了解历史事件。米亥易。兹伽 (Mikhail Zygar) 原来是独立电视新闻频道“及时雨”(Dozhd) 的总编,对政权下的谎言和操纵有高度的敏感性。去年离职后创立了一个互动历史网页,1917 自由历史 (https://project1917.com)结合社交媒体特性,再现革命时期一般人是怎样过日子,用社交媒体的方式呈现,没有明显的政治立场,也不下结论;各类的反馈,如实照登,不加诠释。粉丝们选择自己有兴趣关注的历史人物,跟踪脸书的时间线。一百多位记者,历史学者和专业网络人士,从大量的史料中,梳理出每日身历其境的纪录,用当事人的视角来提交自己的留言、照片、甚至视频,完全是真人真事。 沙皇的日记所载每天琐碎的个人生活,早餐、开会、散步。列宁在苏黎世策划革命,怀疑他有生之年是否会见到革命发生。虽然有不少人意识到变天,甚至期待新的一天到来,可是没有人预测到即将到来改变世界的巨变。粉丝们可以天天追踪这些人身上可能发生的事,他们梦想什么? 惧怕什么?  累积的效果是低调地颠覆了苏联时期对十月革命的传统叙述。
 
以8月29日为例,当时年仅26岁的作家埃伦伯格, 形容整个莫斯科人心期待变革,像是在火车站的乘客,等待最后上车的铃声,奔向未来。焦虑彷徨的自由派人物在豪华酒店借酒浇愁,结账用的是大卷刚从印钞厂印出、尚未切割的新钞。 这时逊位沙皇一家已经到了西伯利亚的托博斯克,  尼古拉二世的行李中带着他当太子时环游世界的纪念照,准备在放逐的岁月整理照片消磨时间。8月17日网页上有他在日本长崎坐在人力车上的照片。不到一年内,末代皇帝的一家惨遭革命党枪杀,毁尸灭迹,草草埋在田野。
 
1917自由历史俄文和英文的网站显示当天的外汇价格, 谷类和肉类价格,彼得格勒和莫斯科当天的气温,还有当时报纸有关前线战事的报道,康丁斯基的画展,迪亚戈列夫,玛雅考夫斯基音乐会,呈现当时俄罗斯文化和公民社会发展蓬勃,是最好的一年,也是最悲惨的一年。这两个网站都将运作到2018年的1月18日,纪念列宁驱散立宪会议,民主消亡之日。
 
在激情的革命岁月,一般人很难掌握所处的历史时刻 。 随着档案的公开和时间推移带来的洞察力,后人对革命的了解增加了,可是共鸣感却减少了。1917 自由历史是一种用新媒体的表达方式,捕捉当事者个人亲身经历(lived experience)来与后人穿越时空的对话。 美国学者马克斯坦博 《俄罗斯革命,1905-1921》着重从日俄战争到革命内战结束这段时间的个人的记载及当时的新闻报道,企图再现一些理想主义者,对社会不公的愤怒,飞蛾扑火一般的投身革命,追求正义、平等、自由的美好崇高的理想,这应该是十月革命留给后人的心灵上的遗产。
 
目前西方学者的注意力转向寻找普京追求俄罗斯帝国“复辟”的根源。普京执政后,一方面还沿用苏联时期的国歌,另一方面又采用沙俄时代的旗帜;沙皇和家人被封圣,但是莫斯科还是有以下令处决这一家人的沃伊科夫地铁站。他曾经说过:苏联解体是国家的悲剧,不感到后悔是无情无义,想要恢复这个体系则是脑残。
 
对许多年纪大一点的俄罗斯人,十月革命是光鲜的壮举,苏维埃联邦共和国是他们的国家,回忆怀旧,给他们生命带来意义,他们也是普京的支持者。俄罗斯共产党员认为那个时期的社会正义和苏联解体后的腐败混乱成对比。俄罗斯民调显示过半数肯定列宁的历史地位。普京做为领导人,肯定要照顾到这些民意基础。但他更强调的是俄罗斯长期历史的连续性,国家至上的新意识形态,以及俄罗斯人民在关键时期一定能咬紧牙关拥护政府,在苏联时期,列宁是建国有功,史达林是卫国有功。
 
普京推崇东正教做为维系团结俄罗斯的精神文化力量,十月革命由无神论的布尔什维克党人发动,接踵而来的内战分裂了俄罗斯社会,兄弟自相残杀, 内战留下的裂痕只有在苏联解体后,才能得到正视。 俄罗斯东正教在2007就与国外流亡教会达成和解,当年在内战中白党将领重新隆重安葬 。流亡海外的沙俄贵族后裔拥护普京重振帝国雄风,俄军占领克里米亚之后,纷纷赞同这是收复凯萨琳大帝扩张帝国疆土的壮举。今年五月间,一座纪念苏联时期受害致命的“新殉难者”的教堂祝圣,对外开放。普京参加仪式讲话,沉重地说,“距今一百年前是许多沉痛考验的开始。”这是他今年九月前在公开场合唯一提到百年纪念的一次。
 
随着十月革命(新历十一月)百年祭的到来, 任何叙述都不可能满足每一个人,跨越世纪悲情的真正和解,需要智慧和勇气,普京如何发挥他的历史观,各方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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