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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报业等待“新文化运动”

因报道水门事件享誉美国新闻史的华盛顿邮报,8月初以2.5亿美元的价格,卖给了亚马逊创始人贝佐斯,许多美国新闻媒体人就像晚清遗老接到宣统皇帝逊位的消息一样,愕然又惆怅。华盛顿邮报非寻常报纸,以报道的力量,硬把尼克松从总统宝座拉下来,代表独立、无畏、正义的第四种权力,格兰姆报业家族淡出,标志美国报业一个时代的终结。

发行人唐•格兰姆面对编辑部宣布这条出售消息时,承认他回天乏术,冀望贝佐斯倚天屠龙,创造21世纪报业发行的新模式。新老报人们随即转忧为喜,纷纷自我庆贺:华盛顿邮报不再受到每季度面向盈利市场的压力,贝佐斯以他雄厚的财力,可以投入从事调查采访优质新闻,以他对数码技术的谙习,将把报业从阴暗的幽谷,带到康庄大道。对贝佐斯的所有赞词,都等于对不争气报业的老式商业模式的批判。

过去一二十年的美国报业,堪称面临百年不遇的大变局,编辑部就像清末的朝廷,船坚炮利的互联网,摧枯拉朽,把旧秩序打击得不像样子。老一辈新闻人,视科技为奇技淫巧,大声疾呼新闻理念的神圣传统是美国民主的基石,宁可没有政府,不可没有新闻。新闻魂是“体”,互联网是“用”,从事不得已而为之的“洋务运动”,诸如把纸质内容搬上网络版的举动,皮毛的革新,效果有限,读者继续不断流失。转而想办法节约成本,缩减编辑部人员,关闭驻外记者站,使得内容日益贫乏,想要吸引年轻一代读者,媚俗讨好,结果新读者没争取到,而老读者也不看报了。

读者们对报业多年来垄断,在集团化上市之后,追求盈利的热情超过改善新闻质量及为社区服务,见到报纸一家家关门,很少有人心疼,或是呼吁政府来救助,来稳固这些民主基石。好在这些老一辈逐渐退休转业,新起而代之的年轻一辈在互联网时代成长,对旧制度的依恋程度很低,他们欢呼贝佐斯时代的到来。

新闻产业出了毛病,并不是博客写手或是公民新闻的崛起打败了传统报业,商业化的报纸收入的来源不是卖新闻,而是提供给广告商登广告的渠道,订阅和报摊零售的利润占的比例很小,报纸送到家门口,是一个接触消费者很便捷的渠道,尤其是分类小广告,占的版面小,利润丰厚。一旦分类小广告走上网络空间,这对报纸的打击超过几个博客写手的威胁。广告的投入周期性很强,华盛顿邮报另开财源,经营卡普兰升学补习班赚钱曾经很稳当,可是卡普兰网上大学涉嫌乱收学费,影响到报业集团的业绩,两年前把旗下的新闻周刊杂志以1美元卖给洛杉矶的音响大亨,这次把邮报分拆出来以2.5亿美元卖给贝佐斯,不过也就是相当塞尚一张画的价格,不到贝佐斯个人资产的百分之一。

贝佐斯非新闻人,对老新闻传统没有感情上的羁绊,他说“任何企业的丧钟就是沉湎过去的光荣”。他谙熟消费数码产品的顾客的心态,以及现代数据和市场营销的关系。他从1994年开始卖书起,方便价廉之外,他利用软件引导读者购买有关的产品,提供其他读者买了些什么,结合互动功能,电邮提醒,传递促销信息。有人猜测贝佐斯会复制亚马逊模式,打开第三方可用新闻内容这个渠道销售相关产品,例如伴随一篇体育报道,就可以同时销售有T恤衫之类的纪念品、竞赛的门票等,贝佐斯毫不讳言地承认“在亚马逊买华盛顿邮报,就像买尿布一样方便”。

如果贝佐斯只为提供兜售新闻内容的渠道,何必要买下报业公司?华盛顿邮报有品牌效应,以邮报为据点,才可能吸引其他有分量的报刊由他来销售内容。如果便捷和价格带来更多的读者,邮报这个平台从而使参与的媒体增加收入和影响力,这是媒体创新的孵化器。

然而在新旧交接的年代,前朝遗老日子将不好过。除了咽下贝佐斯的“尿布论”之外,科技带来的变化是内容更加两极分化:一头是有高端深入细致打品牌的报道,一头是争取浏览量的驱动下争分夺秒、火辣标题、半生不熟的报道。在日常运作中,后者的成分显然会占多数。

报道水门事件的沃尔伍德和搭档伯恩斯丁联袂北上,转到大学执教。沃尔伍德在耶鲁大学的英语系开新闻课,传授给学生他自己40年来摸索出来的“密集式”“完全投入”的报道方式。伯恩斯丁在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试图把美国的历史、政治、文化做跨学科的整合,两人闭口不谈华盛顿邮报的未来。看来美国报业开创新局面,还要等待一次“新文化运动”,更进一步普及网络白话和技术,彻底改造已经走到尽头的传统报业。 

                                                                       
原载于《财经国家新闻网》,2013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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