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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严地告别人世

希尔文·诺兰是美国著名的医生作家,他的成名之作《我们如何死亡:生命最后一章的思考》获得1994年美国图书奖。3月3日他因前列腺癌在康州寓所逝世,享年83岁。

 
诺兰从临床的角度来解释生理在死亡前后的变化,着重的是肉体上的衰退质变,而不是心灵的创伤。"走进死亡是自然运转的旋律,这个旋律因疾病、外伤而有快有慢,最后的结果都大同小异:心脏停止跳动,氧气到不了肌肉组织,器官衰竭……"
 
诺兰描述身体内部的变化,为普通读者打开了一个窗口来观察"将亡之象",可是这种全面信息披露所呈现的是更令人沮丧的现实:死亡很少干净利落;多半情况是一连串毁灭性的步骤,心灵与肉体受到煎熬,当肉体溃败时,没有了思维想象的能力,更无"尊严"可谈。诺兰认为,只有认识理解自然生态的规律,才知道什么时候该奋斗,什么时候该听天由命。不但病人承受失望的打击,连带家人也产生愧疚,好像该做的没做到。理性地对待死亡,反而给所有当事人带来更多的平静。
 
诺兰描述死亡极为传神,吓得一些胆小的读者读不下去,他冷峻地审视死亡,在美国掀起了很大的议论。尊严的死亡还有意义吗?诺兰认为面对生命无可避免的终结,个人欲望的满足和地球上生态的平衡如果有冲突,最好是服从内在生理的指令,让自然世界决定我们最后怎么离开。
 
这也不是完全消极的"坐以待毙",在这个过程中,一般人有些选择权,这就还是把死亡放回文化环境中。"尊严"属于文化范畴,不能用临床医学来理解。诺兰的出发点是西方的物质文明,重视科学技术,临床医学上当肉体形骸退化到一定程度,所谓的人生价值、荣耀与尊严就失去意义,无可避免地遭到死亡的嘲笑。跳出这个唯物的视角来看,逝者的尊严不是"极尽哀荣",而是临终关怀。陈寅恪的父亲散原老人临终时,家人按照长幼顺序长跪在床前送终,传统的家规带来凝重的悲愤与力量,那是何等的尊严!
 
现在七成的人在医院过世,对待在鬼门关前徘徊的人,又插管,又急救,还有扶起来灌中药,加剧患者痛苦,不这么做,又怕落得没有尽力抢救,不孝的内疚。医护人员配合家属抢救,加入这个战役,明知道回天乏术,可是整个西医的取向就是与疾病战斗,不能不斗争到最后而放弃,病者之躯不幸变成战场。
 
这种战斗的心态也许是逝者尊严扫地的主要原因。战场总是一片狼藉,指挥作战的大夫,出于职业的要求,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竭尽所能和疾病斗争。也许"尊严"最大的敌人不是无语的苍天,也不是堵住的心血管或癌细胞,而是各方"救人第一"的行动。说白了,为的是自己如何"免责",而不是真正为临终者着想。诺兰的书虽处在不同的文化语境,还是有很大的启发。
 
我的父亲晚年罹患肾脏癌,发现时已到中期,化疗对肾脏癌的效果不是很好。作为家人,我们反复商量,认为有病不能不治,要求医院做轻度化疗。这么一来,增加了他的痛苦,几天下来,呕吐脱发,脸色蜡黄,眼神无光。一个疗程后,这场化学战把一生戎马的老兵完全解甲,失去了抵抗力,一个轻度的感染就送走了他。
 
老年人患癌,由于新陈代谢缓慢,癌细胞扩散比年轻人要慢,所以医生们常说,老年癌症患者经常是把癌带入坟墓,而不是癌把他送进坟墓,只要适当调养,可以过一般正常的生活。我们为了安慰自己却害了老父,一直难以释怀。
 
父亲弥留时,我们拒绝了插管,只是带上氧气面罩帮助他呼吸。他咽气之后,护士们给他换上干净的睡衣,一位年长的护士低声嘱咐我在他的口袋中放一点台币,留着路上零用,还说殡仪馆在入殓时,会把所有的遗物归还给我。我照吩咐做了,这些动作在诺兰大夫的眼中毫无意义,然而为刚往生的家属准备盘缠,以备在阳世没走完的路上拮据,伤害到他的"尊严",是爱心的表达。这个小细节,使我在丧父悲痛中,感到在自己文化圈的熟悉和温暖。
 
原载于《财经国家新闻网》,2014年3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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