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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沦落人

1970年代我在华盛顿大学学习俄语,老师们多数都是白俄。教我们班的诺为科夫那时大概60岁上下,生于沙俄时代,在哈尔滨度过青少年,二战结束后,移民到美国,他能用山东腔的普通话从1数到10。显然他和中国人接触有限,对我这个来自台湾岛的学生并不亲切,不过他对所有的学生都只是教语文而已,课外很少打交道。而且他上课常迟到,一进门就说“晚到比不到好”(лучше поздно,чем никогда)。我的俄语要是都忘光了,这句话也忘不了。
 
诺为科夫的精神世界是旧俄,每每提醒我们学的是“普希金的语言”,应持有虔敬的态度。在他眼里,被物质生活宠坏了的美国学生,懒惰浮躁,是孺子不可教也;而他为了谋生,勉强打起精神来当一名教书匠。20岁左右的美国青年很难了解诺为科夫们前半生坎坷的历程,觉得他迂腐。师生对上课都不太来劲儿。
 
那时广为流传的纳博科夫的一本中篇小说《普宁》(Pnin),故事是挖苦白俄裔普宁教授在美国校园闹的笑话。我们这些俄语班的学生正好对号入座,把诺为科夫当成普宁。
 
普宁在十月革命后,辗转西欧,漂泊了20多年后,来到美国一所大学教俄国文学,很珍惜校园给他一个宁静、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他一心一意要适应美国生活,痛下苦功学习美式英语。几年过去,日常美式英语朗朗上口,还会炫耀一些他认为很俏皮的成语和俚语,比如“一厢情愿”、“长话短说”。可是学习语言到一个程度后,就面临一堵无形的高墙,再也穿越不过去了。而他的英语还是坑坑洼洼,弄出许多曲解英文原意或是词不达意的笑话。诺为科夫在用英语讲解课文,用词不当时,班上的美国同学就低声说“普宁来了”。
 
《普宁》的作者纳博科夫也是白俄,写这种讽刺小说,拿自己同伙开涮,表面上看来不厚道,然而他在戏谑之间显露了共同的故国乡愁的悲哀。纳博科夫后来因《洛丽塔》一书享誉世界,他的母语是俄语,而他的英文造诣精深,想象力丰富,神来之笔,在英语文学中独树一帜。他在康奈尔大学教授比较文学,对美国本土的教师的小心眼和话语中带刺的观察入微,在高校教过书的人,都能心领神会那种校园文化。普宁在那个环境中,就像是一个天真的老小孩,善良容易被欺负。现在回想起来,年轻学生不知天高地厚,作弄老师,活像纳博科夫笔下的一群豺狼。
 
40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重读《普宁》,感触到了普宁心灵的创痛和悲哀。他的医生一直对他心脏后的一个阴影找不出原因,照心电图也得不到答案,他被无名的疑惧困扰,很伤感他的心脏不能像假牙一样,动个手术把旧的割除,换个新的人工心脏。
 
几十年来,漂泊的普宁追求的是一种归属感,一个家的感觉。已经是成年人的他来到美国,学习新的语言,总是无法真正得心应手,文字的隔阂注定了他游离在美国社会之外,他不了解美国人的笑话为什么好笑,也不了解为什么他讲的外国腔的英文遭人揶揄。他不是智弱,别人也不一定是恶意地作弄他,只是离开了自己的文化环境,举止行动,在别人眼里,看来像个憨愚的谐星。他默默地忍受了世间嘲弄,饱尝多年放逐的心酸,但是他顽强地保持了对故国的眷恋和个人的尊严。屈辱和折磨伴随普宁,几乎可以说他是痛楚的化身。
 
普宁满心认为,他教书的饭碗会相当牢固,正打算买房安居时,由于系里人事变动,他再度卷行李深夜重拾漂泊之途,读者叹息纳博科夫笔下的普宁,命途如此多舛。
 
诺为科夫比普宁幸运,早早结束了漂泊,定居西雅图,安安稳稳教到退休。我可以想象他教完最后一堂课、挺着胸膛大声重复那句口头禅“晚到比不到好”的样子。诺为科夫退休后不久死于心肌梗塞——他的心脏后面大概也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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