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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该如何走向尽头

人一出生就注定死亡,这是自然的定律。佛祖讲的“灭”,就像吹熄的蜡烛,光和热消失了,很有哲理,甚至很诗意。现代医学进步,人的寿命越来越长,最后,身体插上各种管子,死在医院的病床上,成为最典型从生命舞台退场的一幕。浪费巨额金钱来延续生命,而不再考虑生活质量,究竟值不值得?这是现代社会产生的新问题。传统伦理对生命观有多大意义?
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的外科教授医师伽瓦德在《凡人总有一死》的书中,坦率承认,这种寿则多辱的下场是现代医学作孽。就是因为医疗进步,生命最后一年,痛苦缠绵病榻的人数在过去15年中,增加了12%。所以常听到的一句话是:医学不是延长生命,而是延长死亡。
老年人一旦失去了行动自由,也就失去所有的隐私。医疗护理负责的对象虽是患者,但实质却是家属。为了保证安全第一,有的老人甚至被绑在轮椅上,和在看守所差不多。照顾老人的费用也非常昂贵,而且越到生命后期,费用越高。医生职业道德所趋,家人殷切的希望,还有围绕着高龄化社会伴生的所谓“银发经济”,形成了一个铁笼子,把老人禁锢在里面。社会上避讳把金钱和至高无上的生命联系在一起,认为怕花钱,就是缺乏孝心。对提供服务的经济利益方,老人成了摇钱树,只要一息尚存,各方面会尽其所能延续他的生命和痛苦。
查丝是《纽约客》杂志的漫画家,她出了一本图文并茂的小书——《我们能谈些轻松的话题吗?》,描绘了她的父母一辈子省吃俭用,积蓄都花在最后几年的医疗护理上。然而金钱并没有买到生活的质量,整天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大小便失禁,神志不清。挖割褥疮的痛楚,只有靠吗啡来减轻,几年后才解脱,看起来很心酸。当父母神志清醒时,对生命最后的一程,很无奈,避而不谈,于是把难题留给家人。
有人做了一个假设,如果你的寿命是34748天,最后的四周在医院里半清醒状态,大小便靠护工来打理;或是活34720天,在家中撒手尘寰,省下来的钱供子孙上大学,你选哪种?你已是95岁高寿,考虑到这28天肉体痛苦,对连累家人的愧疚,甚至积蓄够不够支付昂贵费用的忧虑,理性的人大概愿意选择少活几天,此时生命至上的教条有多大的意义?
有宗教信仰的人反对自杀, 因为唯有上帝有赋予生命和夺取生命的权力;有人倔强,不向死神服输;有人像查丝的父母,拖来拖去,精神和身体溃败到一个程度,只有听人摆布;更普遍的是,想要提前向阎王报到,但不知道怎么下手。
今年2月,加拿大最高法裁定,个人理性选择结束自己生命属于“人权”范围。生存权不能延伸成有生存的义务,加拿大人有权利要求在医生协助下的自杀,理由是如果公民有生存的权利,也该有终止生存的权利。但是行使这个权利有些条件:一定要是成人,罹患绝症,而且这个绝症带来身心无休止的痛苦。
国内近年引进“生前预嘱”及“尊严死”的概念,个人在意识清醒的时候,签署文件,说明在不可治愈的伤病末期或临终时拒绝哪些医疗护理。在美国这种文件很普遍,主要防止成为植物人后,还继续喂食,拖上一二十年,这与患者主动要求结束生命还是不同。安乐死指医生用注射的方式,或是患者获取终止生命的药物,自己服用,达到及早解脱的目的。
尽管婴儿潮的一代,擦亮眼睛,理性地讨论生命的终结,可是大限逼近的时候,想法又会不同。人活着总有一线希望,即使在相当痛楚的情况下,很多人还是不甘心与世诀别。正如俗话说的“好死不如赖活着”。美国有5个州允许本州患有绝症的居民,可以依法从医生处取得致命药的处方,择日驾鹤西游的个案不多,约500个逝者中只有一个。大多数人对人世的依恋,教给我们更加肯定和珍惜生命。
首发于:《财经国家周刊》5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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